认知迭代 · DeepSeek

梁文锋:开源不是让利,克制不是姿态

梁文锋网传投资者交流会第一人称整理稿:讨论 DeepSeek 的开源策略、合理利润、AGI 路线、持续学习、算力约束、国产芯片与研究组织。

发布:2026-07-26

从持续学习到算力约束,DeepSeek 如何把技术路线、商业边界与组织稳定放在同一张长期地图里

发言:梁文锋整理:模型坐标厂商:DeepSeek公开日期:2026-07-26

COGNITIVE MAP

先看六个认知支点

它们不是替代正文的结论,而是进入这份长材料的阅读坐标。

01

愿景不是标语,而是利益冲突时怎么选

DeepSeek 的开源、低价与聚焦不是相互独立的策略,而是同一个组织前提的不同结果。

02

克制是一种提高成功概率的战略

当 AI 的潜在市场足够大,主动少拿短期利润和入口,可能换来更稳定的团队与更长的技术专注。

03

Agent 之后的关键台阶是持续学习

模型要像员工一样长期积累上下文,并进入下一代模型研发,AI 加速 AI 才会成为稳定过程。

04

资源差距最终表现为实验机会差距

算力不只决定模型尺寸,也决定研究人员能试多少次、能否在训练前把关键问题研究透。

05

低成本同时服务用户与 Scaling

推理越便宜,用户越能负担;训练效率越高,同样算力下越能承担更大的模型。

06

唯一难以重新购买的是团队稳定

资金、设备和商业入口都可以重新获得,长期形成的研究共识与协作方式最难复制。

FIRST-PERSON EDITED TRANSCRIPT

第一人称整理正文

以下正文以讲话者“我 / 我们”的视角呈现。问答部分合并同义反复,保留能够改变判断的信息。

我们为什么做这家公司

梁文锋 · 第一人称整理

我先讲讲我们为什么做这家公司。最开始的几十个人,并不是因为看到了一个上市机会,也不是算好了最后能赚多少钱才来到这里。如果大家一开始想的是资本市场退出,他可能根本不会加入。我们当时更朴素的想法,是觉得这件事对人类有用,值得做,而且它的意义不只在金钱。

后来大家发现,AI 可能产生非常大的利益,诱惑自然会变多。但这不改变我们的出发点:我们没有按照商业利益最大化来组织公司。这个前提非常关键,不然很多选择都解释不通,比如为什么开源、为什么定价这么低、为什么明明有流量却不去抢入口。

公司真正靠的是愿景。愿景不是写在墙上的标语,不是大家背一段话,而是遇到实际利益冲突时怎么选。我们没有一份成文的愿景,也没有要求每个人用同一种语言解释它,但大的方向是一致的:对世界保持善意,做一点真正有用的事情。

所以我们坚持开源。第一,愿景本身要求这样做;第二,我认为在 AI 这个足够大的市场里,开源不一定损害商业化,甚至可能是把商业做成的更好方式。

克制不是姿态,而是战略

梁文锋 · 第一人称整理

我更喜欢“一群平凡的人做出不平凡的事情”这个叙事,而不是把成功解释成少数天才的神话。我们的起点很低,资源不多,团队也是从现实中自然聚起来的。既然没有那么多外在武器,我们就必须把目标、组织和取舍做得更清楚。

我说的克制,不是谦虚,也不是一种道德表演。AI 的利益足够大,只要真正把 AGI 做成,最后拿到其中一部分,都已经非常可观。现在没有必要为了多拿一点短期份额,把成功概率降下来。对我来说,克制是一种战略:主动放弃一些东西,换取组织凝聚、社会支持和更长时间的技术专注。

我们对 API 的基本想法,不是利润最大化,而是赚合理利润。团队真正关心的是,大家花了这么多精力把模型做得又好又省,到底是为了让公司把每个 Token 卖得最贵,还是让更多人能够充分使用?我们的答案偏向后者。

为什么不把流量做成超级 App

梁文锋 · 第一人称整理

用户突然增长并不在我们的剧本里。我们当然会尽力把用户服务好,但没有马上转向留存、广告和入口争夺,也没有想过把 DeepSeek 做成下一个字节或下一个腾讯。从商业上说,拿一大笔钱去抢用户也许能成立,但那会把组织拉到另一条路上。

我把眼前的商业机会比作芝麻,把后面的 AGI 比作西瓜。芝麻不是不要,可以顺手捡;但不能为了捡芝麻停下来,甚至改变方向。

B 端也是一样。我们做模型能力,在通往 AGI 的过程中自然产生 API,这些能力可以直接提供给企业。所以我不是拒绝商业化。我们一直在商业化,只是商业化不是出发点。C 端和 B 端都是研发过程的中间产出,而不是为了做产品才去训练模型。

开源和收入为什么不必冲突

梁文锋 · 第一人称整理

很多人担心,模型开源以后,别人自己部署,我的收入是不是就没有了。我认为这取决于你想赚多少。如果只赚合理利润,第三方很难在部署效率、利用率、工程优化和服务稳定性上达到同样成本。开源不等于服务没有价值。

如果想赚极高的垄断利润,开源当然会产生影响。但我们的商业模式本来就不是赚一百倍利润。只要利润要求克制,开源和商业服务可以长期并存。

外界看我们,好像选了最难的模式:做基础研究、做最难的模型问题、又坚持开源。但从内部看,我们主动舍弃了很多东西,不做大量产品线,不打所有市场仗,也不需要建立很重的销售组织,反而可以做得比较轻。

我们理解的 AGI 台阶

梁文锋 · 第一人称整理

我把 AI 的发展理解成一层一层的台阶。最下面是语言模型;之后是思维链,也就是模型通过自己展开思考,提高单次任务的能力上限;再往后是 Agent,它让模型能够在更长流程里调用工具、完成更复杂的任务。

每一层都建立在前一层上,没有哪一步白走。但 Agent 也有上限:它可以一次完成很复杂的事情,却不能像一个员工一样,进入公司以后连续几个月学习环境、积累经验、形成长期上下文。

所以我们现在能看到的下一个瓶颈是持续学习。模型必须能够在较长时间里学习,而不是每次都依赖人把全部背景重新放进上下文。这个问题没有成熟答案,全世界都在摸索,但它是一个必须跨过去的台阶。

持续学习之后,模型可能开始真正帮助研发下一代模型。AI 加速 AI 研究之后,进步会变得非线性。大家把它叫作奇点,但我更愿意把它理解成一个连续、渐进、越来越快的过程。再往后才是具身智能,让智能进入现实世界解决具体的人力需求。

团队稳定是唯一不能退让的核心利益

梁文锋 · 第一人称整理

如果我们的目标是 AGI,那么在走向 AGI 的过程中,必然会经过能服务 C 端和 B 端的阶段。把这些能力通过产品和 API 提供出去,是顺便做的事情,不需要为了产品目标重新定义技术路线。

更远的愿景更容易把研究人才聚在一起,让他们愿意围绕同一个技术方向合作。产品公司在流量、运营和服务上有自己的优势,但当模型能力是决定性变量时,研究型组织也有它的优势。

如果一定要说我们有什么不能退让的核心利益,我认为是团队稳定。利润可以少拿,用户入口可以不抢,很多热门方向可以不做,但核心研究团队不能散。钱和设备相对更容易重新获得,团队长期形成的共识和协作方式最难复制。

我们的技术主线与边界

梁文锋 · 第一人称整理

我们愿意帮助生态里的其他公司,包括潜在竞争者。既然模型开源,就应该尽量让别人能够复现。这不会削弱我们的核心利益,因为我们没有把价值建立在别人永远学不会上。

但我们的业务边界会很窄。我们只做提高智能上限的主线:语言模型、思维链、Agent、持续学习,以及之后的自我迭代。视频生成在商业上可能很好,但我不认为它是当前提高智能上限的关键,所以不会因为市场热就投入。

多模态最终要做,对产品也很重要,但它更像组件,不是智能主线本身。把任务范围缩小到语言,并不妨碍先验证学习算法和智能上限。

资源差距首先是算力差距

梁文锋 · 第一人称整理

我们和美国最明显的差距不是智力,而是资源。人才本来就是同一批人,有人留在国内,有人去海外,并不是最聪明的人全部只会去一个地方。

但算力少会反过来影响人才。研究人员能做的实验更少,能够训练和验证的规模更小,成长速度就会受影响。所以你看到的人才差距、模型差距和应用差距,很多都可以追溯到算力和资本投入。

我们不会在根本负担不起的模型规模上硬和美国竞争。更合理的做法,是先把当前激活规模里的问题研究清楚,再随着资源增加进入更大的尺度。如果一次训练把全部资源耗完,却没有足够实验支撑,那不是有效研究。

长期看,模型竞争最后主要落在三个差异:成本、时间和用户体验。同等质量的服务能做到多低,早几个月还是晚几个月做出来,往往比一时的模型名字更本质。

为什么现在做复杂商业规划太早

梁文锋 · 第一人称整理

如果现在规划商业化,很容易得出广告、电商、本地生活、超级入口这些答案。但模型进步太快,产品形态的生命周期很短。现在花大量精力设计几年后的商业闭环,可能技术一变,整套假设都失效。

过去几年任何时候,把更多资源放到模型能力上,收益都比扩充产品线高。至少在我们能看到的未来,彻底转向商业化还很远。我们一直有 C 端和 B 端收入,但不会让这些收入反过来决定全部研究方向。

公司重大决策也不是我一个人命令下去。我要先寻找共识,看看大家是否认为问题重要、是否愿意做。我可以提出倾向、推动讨论,但如果没有共识,很难靠个人权威长期推动。

国产芯片真正的机会在软件生态重写

梁文锋 · 第一人称整理

过去国产芯片最难的问题不是硬件完全不能算,而是买回来以后缺少英伟达那套成熟生态。现在条件在变化:AI 可以写代码,高级编译语言也让底层程序不必全部用很重的方式手写。

我们做 TileLang 这类高级编译层,希望用更少代码描述计算,再适配不同硬件。如果这条路成立,国产卡的软件生态可以更快补齐,短期真正困难的可能变成产能,而不是能不能写出软件。

我们会参与国产硬件适配,但不希望把上游和下游所有东西都自己做。AI 足够大,我们只要把最核心、最擅长的一块做好,不必把所有价值链都拿走。

Scaling、多模态与低成本

梁文锋 · 第一人称整理

训练集群我们会自己建设,这是模型公司的核心基础设施。但要不要自研芯片,取决于收益。如果市场能以合理价格提供合适芯片,没有必要为了完整而完整。

我们相信 Scaling,目前没有看到墙。模型规模不是因为我判断“到这里就够了”,而是由手里有多少算力倒推出来。硅谷讨论 Scaling 是否到头,是因为他们已经走得更远;国内很多团队连那个规模都还没有真正触碰。

我们特别在乎计算效率,是因为低成本同时解决三个问题:用户更负担得起;国产算力紧张时能提供更多服务;同样卡量下可以训练更大的模型。低成本不是最后营销出来的结果,而是架构和算法一开始就追求的方向。

组织为什么既自上而下,又自下而上

梁文锋 · 第一人称整理

如果一家公司的愿景是拿走 AI 价值里非常大的比例,它最终会遇到愿意少拿一点的竞争者。反过来,如果拿得太少,公司又活不下去。市场最后会找到一个合理利润区间。

我们的管理有两条线。发模型、上线服务、完成正式项目时,需要自上而下拆分任务,大家按计划协同。但正式工作最好不要占满一个人的全部时间,剩下时间由研究人员自己选择问题,没有预设 KPI。

所以有人觉得我们是自上而下,有人觉得我们是自下而上,我认为两个判断都对。正式项目保证交付,自由探索保证研究活力。我们不鼓励长期加班,一是研究需要松弛环境,二是主动少做很多事以后,任务总量本来就会下降。

问答:持续学习什么时候会突破

梁文锋 · 第一人称整理

现在没有人能给出可靠时间表。持续学习不是一项独立技术,更像一个由很多问题组成的目标:模型怎么保存经验、怎么更新知识、怎么避免学新忘旧、怎么在长期任务中形成有效状态。算法和工程都要参与。

投资人现在看到最多的是 Agent,研究人员往前看,关注得更多的是学习本身。全世界都在研究,我们也有一些看起来有希望的思路,但没有一条已经被证明真正有效。

我们最希望下一代模型先对 DeepSeek 自己有用,让它进入研究、编码和实验流程,帮助我们更快研发下一代模型。如果它对我们自己足够有用,通常也会对外部用户有用。

问答:数据、硬件与追赶

梁文锋 · 第一人称整理

我认为模型可以在已有知识基础上产生人类没有给出的新结果。真实数据、仿真数据和自生成数据不会只有一种正确组合,关键是它们能不能提供有效学习信号。

算力落后是事实。我们能做的,一是接受模型尺寸和时间上的阶段差距;二是利用后发知识减少试错;三是把效率做高。下一步不是在资源明显不足时喊全面超越,而是缩短时间差,并在少数重点方向实现局部领先。

国产硬件的软件生态可以通过编译层和 AI 写代码逐步补齐,但产能不是写更多软件就能立刻解决的。当前几年仍可能受限,长期我相对乐观。

问答:研究资源、幻觉与高质量数据

梁文锋 · 第一人称整理

前沿研究早期不一定需要先建一个很重的项目。很多想法只需要少量算力和小实验,需要的是很多人持续思考。真正大量消耗人和卡的,是训练、发版、效率实验和数据工作。

幻觉可以通过更好的后训练持续改善,是一个能解、但很长的问题。高质量数据更现实、更昂贵。高端标注既需要专业人员,也需要长期流程,资本可以增加投入,却不能把需要一年的能力建设压缩成一个月。

中国模型更可能在成本和产品体验上形成结构优势。成本上,我们会把效率当作核心问题;产品上,中国互联网公司的工程和用户能力不一定比美国弱。除此以外,我不会轻易声称存在很多天然优势。

问答:垂直 Agent、资本市场与公司形态

梁文锋 · 第一人称整理

现在国内更合理的顺序是先做通用 Agent,尤其是 Coding Agent。它覆盖范围广,也能直接帮助我们自己的研发。金融、医疗等垂直 Agent 的优先级暂时更低。

科研目标与资本市场可以同时成立。我们有 C 端用户,也有 B 端服务,商业基础并不是零。即使技术暂时冻结,也可以把 API 服务、稳定性和客户需求做好,形成一家能够生存的公司。

DeepSeek 不是贝尔实验室。我们归根结底是一家公司,必须活下去。区别只是我们选择赚哪些钱、什么时候赚钱、赚多少,以及哪些机会主动让给别人。我们没有一个可以直接复制的组织对象,以后仍会根据实际情况调整。

问答:TileLang 与 CUDA

梁文锋 · 第一人称整理

高级编译语言主要提高开发效率。过去很多算子必须围绕 CUDA 生态写大量底层代码;高级编译语言可以用更少代码重建这套能力,也更容易迁移到不同硬件。

这意味着国产算力的竞争不只发生在晶体管和制程,也发生在编译器、算子库和开发工具上。硬件差距仍然存在,但软件栈不必永远被同一种接口锁定。

PROVENANCE

公开底稿与核验边界

  1. 时间戳长稿 ↗

    网传语音识别与 AI 整理稿,自述音频约 3 小时 44 分钟;未提供可验证原音。

  2. 52 条摘录 ↗

    对网传材料的主题化摘录,可用于交叉核对主要观点。

  3. 媒体来源核查 ↗

    公开媒体对材料来源、传播链和可核验边界的梳理。

本文固定路径:/insights/deepseek/2026-07-26/liang-wenfeng-agi-open-source/。后续校订只更新页面时间,不改变 canonical URL。